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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曾经想要从世界上消失的少年

来源:中国网心理中国时间:2026-07-28 23:03:29作者:文|王红娟(心理咨询师)

那些被忽视的伤口,往往藏在最“懂事”的孩子心里。真正的心理韧性不是打骂出来的坚硬,而是被理解、被接住之后生长出的力量。

 

被“否定”困住的少年


15岁的小文坐在咨询室的橘色沙发上,低头盯着地板。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,他却像躲在一个看不见的壳里。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,他没有接,只是沉默地坐着。


大约过了三四分钟,小文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“王老师,我总感觉地理老师在针对我。”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想。他犹豫了一下,说:“他上课很少提问我,有时候我举手他也装作没看见……可能是我做得不够好吧,让他想放弃我。但我又特别在意,纠结得不行。”


小文的思路很清晰,但总把话题绕回对自己的不确定,“可能是我哪里惹到他了”“也许是我成绩不够稳定”。每一条分析,最终的指向都是“我不好”。这种习惯性的自我归因就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捆住他。我问他:“如果换成你的同桌遇到同样的情况,你也会觉得是他的错吗?”小文愣了一下,想了一会儿,轻轻摇了摇头。我告诉他,有时候我们需要试着用对待朋友的方式对待自己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决定找一个中间人帮他去向地理老师问清楚。这一步,是这个习惯性自责的少年第一次尝试向外探寻真相。


随着咨询的深入,小文逐渐敞开了心扉。他讲述的成长环境,让我看到了那条绳索的源头。小学四年级的一天晚上,小文心情很好,主动想帮妈妈洗碗。他刚把碗筷收拾到厨房,爸爸却突然说:“快去把碗洗了!”小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:“爸爸的口气很生硬,我一下子就泄气了,什么都不想干了!”我理解,他的不愉快是因为他主动付出、想要得到认可的机会被无视、被剥夺了。在父母面前,他缺乏表达自我意愿的空间。


六年级寒假的一次经历,更是让小文难以释怀。爸爸的朋友来家里聚会,提前吃完饭的小文想回屋玩一会儿游戏。他觉得自己放假了,应该可以玩儿,就没有问爸爸的意见。“结果他发现后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揍了我。”小文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手指却在微微发抖,“那一刻我真的想死。”当众被羞辱的经历让小文对他人的眼光变得异常敏感。他告诉我,从那以后,走在路上都会觉得有人在看他、在议论他。


初一上学期,小文的成绩大幅下滑。他主动让妈妈带他去做了心理测试等相关检查,确诊中度抑郁,他开始服药。但两个月后,他自己停了药。后来成绩继续下滑,他感觉被同学孤立、有人在背后讲他坏话,一系列问题的接续冲击,让他的情绪彻底崩溃。他前后尝试三次吞服安眠药自杀,每一次都没有告诉家人。我问他是否后悔。他苦笑了一下,说出那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:“如果说后悔的话,就是后悔当时没有死掉。”


从“敏感”到“坚韧”的蜕变


面对小文复杂的状况,咨询工作从两个层面同时展开。


一是让父母看见那些“看不见的伤口”。我邀请小文的父母参与到咨询中来。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困惑,他们不明白,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我让他们描述一下平时的教育方式。小文的爸爸说:“男孩子嘛,该打就得打,不守规矩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?”妈妈在旁边补充:“我们也是为他好,现在的竞争多激烈啊。”


我没有直接反驳他们,而是请他们想象一个场景:如果在单位里,领导动不动就当众否定、批评你,你是什么感受?小文的爸爸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肯定受不了。”小文的妈妈说:“辞职,换一份工作。”我说:“孩子不能辞职,他只能忍着。”我向他们解释了小文的心理状态,他的内归因思维和对他人评价的过度在意,不是天生“玻璃心”,而是在一次次被打压、被忽视之后,才变得如此脆弱。我建议他们改变简单粗暴的教育方式,多给予小文尊重和理解,比如不说“你怎么又做错了”,而是说“我们一起看看怎么办”。父母在咨询过程中逐渐意识到了问题,表示愿意尝试改变。小文的妈妈后来告诉我,当她第一次试着问小文“你今天心情怎么样”的时候,孩子愣了很久,然后眼眶红了。


二是重建“我是谁”的认知。在后续的多次咨询中,我帮助小文逐步重建认知。我让他明白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评价标准,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。他不需要为别人的态度负全责,更不需要用别人的眼光来定义自己的价值。


那个“地理老师针对我”的困惑,随着中间人带回老师的真实反馈而水落石出。原来老师并非想要放弃他,只是教学风格比较严厉。我借机引导小文把注意力从“老师怎么看我”转移到“我该怎么学”上。我问他:“知道了老师不是针对你,你有什么感受?”他想了想,说:“松了一口气,觉得之前纠结了那么久,有点儿傻。”我说:“不傻,只是因为你过去太在意了。”


我还教给小文一些情绪调节的方法。当他又开始陷入自我否定的循环时,试着停下来问自己:这是事实,还是我的猜测?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?慢慢地,他学会在习惯性自责之前,给自己一个停顿的空间。在一次咨询中,他兴奋地告诉我,班里有个同学误会了他,他第一反应不是“肯定是我的错”,而是主动去问清楚,结果发现只是一场误会。“我居然做到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

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,小文逐渐发生了变化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过度在意别人的眼光,与父母的关系也在慢慢改善。小文的妈妈告诉我,有一次她又忍不住吼了孩子,没想到小文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或崩溃,而是平静地说:“妈妈,你可以好好跟我说吗?”


最后一次咨询结束时,我问小文怎么看待过去的自己。他说:“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我。现在想想,可能只是我自己太害怕了。”随后,他又加了一句:“原来我不是一座孤岛。”


小文的蜕变之旅还在继续,前路或许仍有荆棘,但至少他知道了—崩溃不是突然发生的,疗愈也不是。而那个曾经想要从世界上消失的少年,终于开始相信自己值得被看见、被听见。(中国网心理中国特约《婚姻与家庭》杂志供稿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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