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绡系处是吾乡 ——浅谈罗范懿的《中国结》

来源:今日华夏时间:2026-03-18 18:21:24作者:陈德民

        

  读完罗范懿的《中国结》,最忘不了的是那段染血的绳结。保家在战场上,子弹穿过手掌,鲜血浸透怀里的中国结,他还是把它抢回来了。

 那一刻,这段小小的绳结已经不只是爱情的信物,而成了一个人想要在飘零的岁月里抓住的一点确定。小说以“中国结”为名,贯穿三代人的命运。盼和平在中秋月下把平生第一个获奖的中国结送给月亮,那是一个少年最郑重的许诺;后来在朝鲜战场上,他又把一只中国结留给朝鲜姑娘金玛妮,那只结里编进了金日成勋章和柚子叶。

 绳结在不同的人手中传递,见证着战争年代里那些聚散无常的人间情分。最让人心惊的,是小说后半部,伊拉克姑娘吉布开从盼和平衣袋里掉出的中国结认出自己的生父,完成了那场悲剧——她在不知情中指挥机器人杀死的瘫痪老人,正是她苦苦寻觅的亲生父亲。这一刻,中国结不再是信物,而成了一种宿命的隐喻:人们以为自己在编织它,殊不知也被它编织。

  小说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:墓窖。那是盼家垅藏身的洞穴,三个无家可归的人——盼和平、月亮、保家——在这里重新学习什么叫“家”。荷叶煮饭,月光下煎野蛋当“月饼”,月亮用荷叶遮掩身体。这些细节写得极朴素,却让人看见人在被剥离一切社会身份后,如何从最基础的生存中重建人与人的关系。尤其动人的是月亮的进入——她本是逃难的“兄弟”,被发现是女性后,三人的相处模式不得不重新调适。和平的克制、保家的好奇、月亮的羞涩,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妙地交织。墓窖成了一个缩微的人类社会,在这里维系他们的不是血缘,不是契约,而是共同活下去的意愿。   

 这样的“边缘情境”在小说中一再出现:朝鲜战场上被掩埋的十天半月,“文革”中被打成植物人的瘫痪状态,地震后困在楼上的团圆——每一次都是对人性的极端考验,每一次都让人看见文明的外衣剥落后,人与人的关系呈现出更本真的样貌。

 盼家院的命运是小说另一条隐线。这座院子经历了三次毁灭:第一次被盼和平亲手炸毁,为了消灭躲藏的日本侵略者;第二次在“文革”中被红卫兵砸烂;第三次在地震中陷入万丈深渊。

  每一次毁灭都伴随着重建,每一次重建都带着不同的动机——抗战胜利后重建,有保家赎罪和自利之心;改革开放后作为纪念馆重建,是为打造政治品牌;家成办鸽馆,是为发展经济。家园成为各种力量争的符号,而真正的“家”的感觉,却在一次次重建中流失。最讽刺的是,当一家人挤在家福的研究室里讨论重建时,他们真正失去的已经不是那座院子,而是团圆的能力。

  望团说得尖锐:“守住盼家祖辈世代团圆的框架形式,祖辈的愿望是好的,可盼家又什么时候真正团圆过?”这话问到了痛处——人们执着于重建一个物质的“院”,却忘了“家”的本质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。

  小说中最复杂的人物是何保家。他是日本侵华战争留下的“孽种”,却在新四军的队伍中成长为战斗英雄;他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抢救和平,又在“文革”中将恩人打成植物人;他既是贪官、贪财、贪色的反面人物,又是试图为母亲报仇的孝子。

  这种复杂性不是作者刻意为之,而是历史本身的吊诡。当保家在改革开放后与当年的“日本鬼子”翻田成为商业伙伴,当翻田在盼家院焚香祭奠死去的同胞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两个老人的和解,更是两个民族面对历史时的复杂心态。

  作者没有简单地把他们写成“坏人”或“好人”,而是让他们各自背负着无法言说的身世,在时代的夹缝中挣扎着活下去。

 蝶拐子是小说里最让我动容的人物。这个失去性功能的残疾人,却拥有最完整的人性。他接生盼家三代人,以杀猪刀保护受辱的月亮,用腰鼓声传递欢乐,临终时仍保持着敲鼓的姿势。在他身上,看不到那些英雄人物身上的光环与阴影,只有本真的善良与坚韧。他的存在像一面镜子,照出那些被历史裹挟的人物的可笑与可悲。

  当保家们在权力与欲望中浮沉时,蝶拐子始终守在盼家院,守着那些最朴素的人间情分。他敲的腰鼓声,是小说的底色,是人世间最恒常的声音。

  小说对战争的思考,藏在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里。和平将从盼家院废墟抓的泥土与朝鲜战场上被炸出的新土混合,埋下柚子种,“将那渗透日本人血肉成份的水和养分和结合着几位中国人的汗水、血渍、油垢还有那热烈的色素一块酵发,向那朝鲜土壤裹着的柚籽输送各种急需要的营养”。

 多年后,蝶拐子叫卖包心白菜,说是“用日本人尿也是用日本人肉灌肥盼家院里的泥土”种出来的“功勋菜”。这些说法初看近乎残酷,细想却别有深意。战争的暴力并未消失,它转化为另一种形式,进入土地、植物、人的身体。

  活着的人吃下这些果实,也就将战争的记忆内化为自身的一部分。这不是简单的“化剑为犁”的乐观叙事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生命循环——仇恨与滋养、毁灭与生长,在这片土地上纠缠不清。

  小说结尾,一群金发碧眼的人来到和平市,他们自称是“联合国安理会核查小组”,也有人说是“从美国来的开发商”,都盯上了深藏在红土地里的那对“和平核”。这个开放式的结尾,把小说的思考从过去引向未来——人类对“核”的恐惧与贪婪,是否将永远伴随着对“和平”的向往与追求?

  真正的“和平核”不在红土地深处,而在每一个人的心中。当吉布开高喊“我的侄儿,姑姑救您来了”纵身跳下时,她跳入的既是巴格达的战火,也是盼家院的河谷,更是人类永无休止的仇恨循环。

  读《中国结》,最动人的不是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,而是那些散落在角落里的细节:墓窖里的荷叶香,月光下煎野蛋当“月饼”的童趣,蝶拐子打腰鼓的欢快身影,柚子树下老鼠爬上爬下的荒诞。这些零散的、不被主线束缚的细节,透露出更真实的人间气息。

  它们像是从主绳上散落的绦丝,在风中独自飘摇,却让我们看见绳结之外,还有更广大的生活。小说试图用一根主线串联起半个世纪的历史,让每个重要节点都与中国结发生关联——这种结构方式清晰可辨,却也带来某种机械感。

  何保家性格的转变尤其显得急促,从战场上舍命救中国结的义气兄弟,到“文革”中将和平打成植物人的造反派,中间的过渡缺乏足够的心理依据。当小说承载了抗日、“文革”、改革、伊战等重大事件,人物的内在逻辑有时不得不让位于情节的需要。

  但《中国结》最值得珍视的,恰恰是那种试图用一根绦子系住众生、却发现总有系不住的东西的诚实。那系不住的,是人性深处难以言说的幽微,是历史洪流中个人的无力,是即使在最残酷的战争中也不肯熄灭的那一点温情。

   绳结千千,终有解时;唯有人心,最难系缚。红绡未尽,中国结依然在风中飘摇。也许,正如小说所暗示的,真正的和平不在于消灭所有矛盾,而在于学会与矛盾共生。当和平市的上空飞过一群鸽子,当那页《盼家宣言》飘向天际,我们依稀看到,所有的“结”都需要人去编织,所有的和平都需要人去守护。而那对深藏于红土地下的“金鸽”,或许正是人类心中永不熄灭的和平愿望——无论它多么难以触及,无论它多少次被掩埋。


陈德民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、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,中山文学院院长、《中华文化》杂志总编



        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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